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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論語》中的“君子”與“小人”及相關章節解讀

  《論語》里的“君子”和“小人”有多種涵義。

  “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于利”,“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”,“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”等究竟該如何理解?

  一、“君子”與“小人”的多種涵義

  《論語》里“君子”共出現108次,“小人”共出現24次,其中19次“君子”和“小人”同時出現。“君”指天子,“君子”本義則是指統治者和一般貴族男子(《古代漢語詞典》),在《孔子家語·五儀解》里“君子”則是指個人修養比較好的人(參見前言)。“小人”有三種含義:地位低下的人;人格卑鄙或見識短淺的人;謙詞(《古代漢語詞典》)。

  《孔子家語·大婚解》里孔子與魯哀公對話,對話之初孔子說:“君及此言也,百姓之惠也,”中間有:“君子者也,人之成名也,百姓與名,謂之君子,則是成其親為君,而為其子也。”最后說:“君子及此言,是臣之福也。”這里君子指統治者,與百姓、臣相對,并說明了“君子”名稱的由來。

  《孔子家語·問禮》里魯哀公向孔子問禮,孔子對曰:“今之君子,好利無厭,淫行不倦,荒怠慢游,固民是盡,以遂其心,以怨其政,忤其眾以伐有道.求得當欲不以其所,虐殺刑誅,不以其治。夫昔之用民者由前,今之用民者由后,是即今之君子,莫能為禮也。”這里的君子當然不是指有道德的人,也是指統治者。

  “不聞小人之勞”(《尚書·無逸》)“駕彼四牡,四牡骙骙。君子所依,小人所腓。”(《詩經·小雅·采薇》)“君子”和“小人”也是以位言。

  “小人恐矣,君子則否。”(《左傳·僖公二十六年》)“是故君子勤禮,小人盡力,勤禮莫如致敬,盡力莫如敦篤。”(《左傳·成公十三年》)“君子勞心,小人勞力”(《左傳·襄公九年》)“世之治也,君子尚能而讓其下,小人農力以事其上,是以上下有禮,而讒慝黜遠,由不爭也,謂之懿德。及其亂也,君子稱其功以加小人,小人伐其技以馮君子,是以上下無禮,亂虐并生,由爭善也,謂之昏德。國家之敝,恒必由之。”(《左傳·襄公十三年》)以上《左傳》里的幾處“君子”“小人”都是以位而言。

  《孔子家語·五儀解》:“哀公曰:‘何謂君子?’孔子曰:‘所謂君子者,言必忠信而心不怨,仁義在身而色無伐,思慮通明而辭不專;篤行信道,自強不息,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。此則君子也。’”(《荀子·哀公》文字稍簡)這里的君子是以德言。

  《論語》里“君子”“小人”對舉時也有以位言和以德言的區別,如果不加區別則會失去原意。“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。”(12.19)“君子學道則愛人,小人學道則易使也。”(17.3)“君子義以為上。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;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。”(17.21)這三處對舉基本上都被看作以位言,分歧較小。

  但還有一些以位言的“君子”與“小人”卻被理解為以德言,因而對《論語》文本產生了不同的理解。如“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”(2.14)“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;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。”(4.11)“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于利。”(4.16)“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”(7.37)尤其是把前三句中四對“君子”“小人”理解成以德言,使得這些話失去了其對為政者的正確指導作用。

  《論語》中另有一些“君子”“小人”是指好的管理者和不好的管理者,可以看作是以德言,如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(13.23)“君子易事而難說也。說之不以道,不說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難事而易說也。說之雖不以道,說也;及其使人也,求備焉。”(13.25)“君子泰而不驕,小人驕而不泰。”(13.26)“君子求諸己,小人求諸人。”(15.21)孔子對舉好的管理者是怎么做的,不好的管理者又是怎么做的,以此教育弟子該怎么做,也教育弟子如何識別工作中的同事、上級,從而做到“事大夫之賢者,友士之仁者”。“小人”未必是壞人,但是自身修養比較差。在道德上與“君子”相對的“小人”也不是指社會下層的人,而是與“君子”同等地位的人。

  “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惡。小人反是。”(12.16)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”(14.6)“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”(15.2)“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;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。”(15.34)“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,狎大人,侮圣人之言。”(16.8)這五對應該也是以德言。“君子”“小人”只是就個人修養的程度相對而言,“君子”并不是達到了《孔子家語·五儀解》里所說的“君子”的修養程度。

  第三種情況既不是以德言,也不是以位言,而是指見識廣遠或短淺,如“子謂子夏曰:‘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。’”(6.13)子夏是“不及者”(11.16),所以,孔子提醒他要做見識廣遠的儒者,而不要作見識短淺的儒者。可后世讀書人成為君子儒的實在太少。“君子上達,小人下達。”(14.23)這里的“君子”與“小人”同樣是指眼界高遠的人和眼界短淺的人。

  “子貢問曰:‘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’……曰:‘敢問其次。’曰:‘言必信,行必果,硁硁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為次矣。’曰:‘今之從政者何如?’子曰:‘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。’”(13.20)這里的“小人”顯然不是說道德壞的人,也不是指老百姓,而是指不知道大仁大義,見識短淺,不知道權衡的人,這些人雖然見識短淺,卻還比當時的從政者好多了。

  “小人哉,樊須也!”(13.4)這里也是說樊須真是見識短淺。“孔子曰:‘色知而有能者,小人也。’”(《荀子·子道》)這里的“小人”是指從臉上就能看出他很有能力的人其實只是小有能力的人,而不是有大能耐的人。

  “小人之事君子也,惡之不敢遠,好之不敢近。”(《左傳·襄公二十六年》)“吾聞君子務知大者、遠者,小人務知小者、近者。我,小人也。”(《左傳·襄公三十一年》)此二處“小人”是自謙之詞。

  二、“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于利”本義探

  子曰:“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于利。”(4.16)

  這句話一直被理解為獲取利益是不道德的。我不能接受這樣的解釋。

  這里的“君子”“小人”是指統治者和普通民眾。孔子的意思是:在位者當通曉其所宜之事,不能依利而行。若在位者依利而行,必與民爭利,民將受其害。老百姓要知道如何通過正當的途徑獲利。如果老百姓耕種不希望有所收獲,則將如何?不僅老百姓無以為生,在位者也無以為生。

  《尚書·酒誥》里周公對殷遺民說:“嗣爾股肱,純其藝黍稷,奔走事厥考厥長。肇牽車牛,遠服賈用,孝養厥父母。”在農閑時,牽著牛、趕著車到外地去從事貿易,以此獲利孝養父母。如果老百姓不知道如何獲利,誰來養活他們?誰來養活他們的父母子女?統治者又哪里有稅收來維持生活呢?在位者則不能從利出發,而應當以仁義為原則做好該做的事,則“祿在其中矣”。

  “子適衛,冉有仆。子曰:‘庶矣哉!’冉有曰:‘既庶矣,又何加焉?’曰:‘富之。’曰:‘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’曰:‘教之。’”(13.9)

  “德義,利之本。”(《左傳·僖公二十七年》)

  “禮以行義,義以生利,利以平民,政之大節也。”(《左傳·成公二年》)

  “利,義之和也。”(《左傳·襄公九年》)

  “事君者,從其義,……義以生利,利以豐民。”(《國語·晉語一》)

  “國不以利為利,以義為利也。”(《大學》)

  “義與利者,人之所兩有也。雖堯、舜不能去民之欲利。……從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民爭業,樂分施而恥積藏。”(《荀子·大略》)

  這些哪里是說大家都不要利呢?利是不可去的,人民的利來自于統治者的義,統治者義,民眾才能獲利;統治者不義,則民不能生利;尤其是從政的人不能與老百姓爭利,即“從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民爭業”,“羞利”不是暗指利是骯臟的,而是說士以上的人是拿俸祿的,不需要靠獲利生活;老百姓沒有俸祿,必須靠獲利來生活。如果統治集團的人看重利,與民爭利,他們掌握著權力、資源,老百姓怎么是他們的競爭對手呢?這樣,老百姓就難以生活了,所以,他們應當對與老百姓爭利的行為感到羞恥。

  《周禮·地官》里還說到國君夫人、太子、命夫命婦去市場就要受到懲罰,這正是防止他們去市場擾亂市場的正常經營。所以,統治集團的為政之要就是統治者按禮節制度行事,這樣該做的事做好了,老百姓有了正常經營的環境,有了獲利的空間,民眾富裕了,國家也就強大,這就是為政者把該做的事做好了給國家帶來的利,所謂“國不以利為利,以義為利也”(《大學》)。

  《國語·周語下》:“晉孫談之子周適周,事單襄公,立無跛,視無還,聽無聳,言無遠:言敬必及天,言忠必及意,言信必及身,言仁必及人,言義必及利,言智必及事,言勇必及制。”這是稱贊晉國孫談的兒子周的言行,“言無遠”,就是說話不是不切實際的空談,(有人解釋為講話不大聲,意為聲音傳不遠),“言義必及利”,講義也不是空談義,而是這樣的義可以帶來怎樣的利。空談義而把利看作骯臟污劣的東西,這樣的人怎么能輔助治國呢?恐怕只是迂闊而已。“國不以利為利,以義為利也。”還是要歸到利,但出發點不同,利的內容也不同,國家的利是富民強國。

  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明君制民之產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飽,兇年免于死亡;然后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”“施仁政于民,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。”“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。謹庠序之教,……”這些是孟子講的仁政,是在位者所宜之事,在位者應當深曉之,并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。”

  《荀子·大略》:“上好義,則民暗飭矣;上好富,則民死利矣。”上好義,老百姓就會自行按照規則去獲利;上好利好富,老百姓就會不顧一切地去謀取利益,從而陷入刑獄之中置于死地。上知利民是好事,但若利民之心失度,為君者驅民致富,則民將追求不義之利,以至為利而死,不僅如此,急功近利也將給國家帶來嚴重后果。一個國家上上下下都不考慮如何做合宜,而一心為了眼前利益拔苗助長、殺雞取卵,爭奪眼前的功績,這個國家往后怎么發展呢?人的獲利之心與生俱來,堯舜也剝奪不了,為了獲得民眾的贊譽和感激,去迎合強化民眾的利益心里,將趨利之心推到極致,這實際上是罔民害國。所以,上位者只要給民眾獲利的環境,制定獲利的規則,做好該做的事,引導民眾自行按照規則去獲利就可以了。

  《管子·形勢解》:“民,利之則來,害之則去。民之從利也,如水之走下,于四方無擇也。故欲來民者,先起其利,雖不召而民自至。”

  《管子·侈靡》:“百姓無寶,以利為首。一上一下,唯利所處。利然后能通,通然后成國。”

  《荀子·富國》:“足國之道:節用裕民,而善臧其余。節用以禮,裕民以政。彼裕民,故多余。裕民則民富,”“使民必勝事,事必出利,利足以生民,”“上好功則國貧,上好利則國貧,士大夫眾則國貧,無制數度量則國貧。下貧則上貧,下富則上富。”

  可見,上好利而與民爭利,則民貧,民貧則國貧;民無利,則國無以立。上給民獲利的空間和機會,則民富,民富則國富;民有獲利的空間,則安鄉重家,且四方之民不召自至,因而國家強大。同時,統治者還要考慮“節用”。“利靜而不化,觀其所出,從而移之。”(《管子·侈靡》)如果財利呆滯不流通,就要找出其原因,使之流通——這是管理者所應當做的事。

  《管子·侈靡》里還講到商人的作用:“不擇鄉而處,不擇君而使。出則從利,入則不守。國之山林也,取而利之;市廛之所及,二依其本。故上侈而下靡,而君、臣、相上下相親,則君臣之財不私藏,然則貧動肢而得食矣。徙邑移市,亦為數一。”不擇地而處,不為守藏貨物,以謀利為主,因而使財貨流通,增加了國家的稅收,使君臣上下各得所用,使窮人有活干。并且講到只有工商業發展了,本事(農業)才能穩定,“不侈,本事不得立。”(同上)

  “小人喻于利”,也就是老百姓要知道怎樣用正確的方法獲取利益。對于老百姓來說,獲利是應該的,只要符合“義”,也就是按照各種法律規定允許的去做,“欲利而不為所非”(《荀子·不茍》),即不用非法的手段獲利;如果以損害別人來謀利,則是不義。“義所以生利也,不義則利不阜。”(《國語·周語中》)就是說老百姓要通過正確的合義的方法來獲得利益;用不義即不符合法律規章制度的方法獲取利益,這樣的利益是不能長久的,也就不能豐厚。“利過則為敗”(《左傳·襄公二十八年》)“偷得利而后有害”(《管子·形勢解》),過分貪利、不義之利,將帶來禍害,所以,“利不可強,思義為愈。義,利之本也。”(《左傳·昭公十年》)“先義而后利者榮”(《荀子·榮辱》),經營每一件事要先考慮有什么規定,在規定的范圍內獲利才能讓人榮光。這才是“小人喻于利”的意思。

  三、“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;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”本義探

  子曰:“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;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。”(4.11)

  先儒認為這里的“君子”“小人”也是指德,這幾句話又成了孔子諷刺人的話。其實這里的“君子”“小人”還是指統治者和普通民眾。幾句話的意思還是要求統治者實行仁政,這里的“懷德”、“懷刑”也是統治者的仁政內容。《爾雅·釋詁》:“懷,止也。”正如君子學道才能愛人一樣,這里講君子懷德,也是要求在位者懷德才能愛人。“懷德”正如“止于至善”之意,“懷土”則是止于土地、安于土地。

  《左傳·昭公二十六年》:“禮,家施不及國,民不遷,”國家要穩定,就要求老百姓相對安定,不隨意遷移。老百姓是喜歡安于土地的,只要統治者懷德,老百姓就安居,不會隨意遷徙。如果統治者的苛政猛于虎,老百姓得不到實惠,就寧愿去與蛇、虎為伴了。在位者要安于法制,而不要肆意地橫征暴斂,不要動輒給人民施刑,老百姓才能得到實惠。

  《管子·立政》:“民不懷其產,國之危也。……好本事,務地利,重(重視)賦斂,則民懷其產。”《管子·治國》:“凡治國之道,必先富民;民富則易治也,民貧則難治也。奚以知其然也?民富則安鄉重家;安鄉重家,則敬上畏罪;敬上畏罪,則易治也。民貧則危鄉輕家;危鄉輕家,則敢陵上犯禁;陵上犯禁,則難治也。故治國常富,而亂國常貧;是以善為國者,必先富民,然后治之。”子謂子產:“有君子之道四焉:其養民也惠。”(5.15)可見,為政者必須讓人民得到實惠,能夠安居,國家才能平安。

  “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”正是“八、政均民安”里說的“和無寡”。

  用刑必須慎重,《尚書》、《左傳》里就體現出這樣的思想,如:

  “欽哉,欽哉,惟刑之恤哉!”(《尚書·舜典》)

  “刑期于無刑”,“宥過無大,刑故無小;罪疑惟輕,功疑惟重;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;好生之德,洽于民心,茲用不犯于有司。”(《尚書·大禹謨》)

  “敬明乃罰。”(《尚書·康誥》)

  “朕言多懼,朕敬于刑……明清于單辭,民之亂,罔不中聽獄之兩辭,無或私家于獄之兩辭……永畏惟罰。”(《尚書·呂刑》)對于判案不公正的官吏,如果不處理,“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”。

  “曹劌請見……問何以戰。公曰:‘衣食所安,弗敢專也,必以分人。’對曰:‘小惠未遍,民弗従也。’公曰:‘犧牲玉帛,弗敢加也,必以信。’對曰:‘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’公曰:‘小大之獄,雖不能察,必以情。’對曰:‘忠之屬也,可以一戰,戰則請從。’”(《左傳·莊公十年》)

  “同罪異罰,非刑也。禮以行義,信以守禮,刑以正邪,舍此三者,君將若之何?”(《左傳·僖公二十八年》)

  “善為國者,賞不僭而刑不濫。’賞僭,則懼及淫人;刑濫,則懼及善人。若不幸而過,寧僭無濫。與其失善,寧其利淫。……古之治民者,勸賞而畏刑,恤民不倦。賞以春夏,刑以秋冬。是以將賞,為之加膳,加膳則飫賜,此以知其勸賞也。將刑,為之不舉,不舉則徹樂,此以知其畏刑也。夙興夜寐,朝夕臨政,此以知其恤民也。”(《左傳·襄公二十六年》)

  “刑罰不中,則民無所錯手足。”(13.3)

  “重社稷故愛百姓,愛百姓故刑罰中,刑罰中故庶民安,庶民安故財用足。”(《禮記·大傳》)

  《尚書》里多處講到“明德”、“慎罰”,連用“明德慎罰”也不止一處:“惟乃丕顯考文王,克明德慎罰;不敢侮鰥寡”(《康誥》),“乃惟成湯克以爾多方簡……以至于帝乙,罔不明德慎罰”(《多方》)。

  正如《荀子·成相》里所說:“治之經,禮與刑,君子以修百姓寧。明德慎罰,國家既治四海平。”禮與刑,君子必須用好了,做到明德慎罰——正是懷德、懷刑,百姓才能安定、四海才能平。

  四、“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”

  子曰:“君子周而不比(bì),小人比(bì)而不周。”(2.14)

  這里的“君子”、“小人”我認為還是應當看作“上位者”與“下位者”。

  《爾雅·釋詁》:“比,輔也。”《周易·比卦·彖》:“比,輔也。”本章二“比”字并不同義,前一“比”為親黨之意,后一“比”為“輔佐”意。《論語》很多地方為了形成對應,在上下句中常用同一個字,但意義并不完全相同,稍有差別。本章意為,統治者應當普遍愛眾人,而不應當只親厚身邊的少數人;在下位的人輔佐上級,而不必普遍的親厚眾人,否則會讓統治者不知其用心。

  《左傳·昭公二十六年》:“‘陳氏雖無大德,而有施于民。豆區釜鐘之數,其取之公也薄,其施之民也厚。公厚斂焉,陳氏厚施焉,民歸之矣。’公曰:‘善哉!是可若何?’對曰:‘唯禮可以已之。在禮,家施不及國。’”說的正是禮規定作為大夫只能對自己的家族施惠,而不能惠及國人;讓國人受惠是國君的事。可是齊國的陳氏卻厚施于民,而齊君卻只知道聚斂,所以齊國的民眾都心懷陳氏。正因為此,陳氏最終取代了姜太公的后代。

  《孔子家語·致思》:“子路為蒲宰,為水備,與其民修溝瀆,以民之勞煩苦也,人與之一簞食一壺漿。孔子聞之,使子貢止之。子路忿不悅,見孔子,曰:‘由也以暴雨將至,恐有水災,故與民修溝洫以備之,而民多匱餓者,是以簞食壺漿而與之。夫子使賜止之,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。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,由不受也。’孔子曰:‘汝以民為餓也,何不白于君,發倉廩以賑之,而私以爾食饋之,是汝明君之無惠,而見己之德美矣。汝速已則可,不則汝之見罪必矣。’”這里是孔子教子路不要做應該是國君做的事,自己有愛民之心可以向國君提出建議,而不要自己施恩給眾人,否則,自己招致禍害,還不知為什么,這就是仁而不學則愚。

  孔子之意在教育弟子該如何做,作為下位者做事要適可而止。下位者可以向上級提建議,但不要越職行事,自己不當做而做,則會如沈萬山。(當時時代如此,現在則希望沈萬山這樣的人越多越好。)

  五、“和而不同”與“同而不和”

  子曰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(13.23)

  《說文》:“和,相應也。從口,禾聲。”

  “和”在《尚書》里就多有出現,比如:

  “德惟善政,政在養民。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谷,惟修;正德、利用、厚生,惟和。”(《大禹謨》)

  “其難其慎,惟和惟一。德無常師,主善為師。”(《咸有一德》)

  “爾惟訓于朕志,若作酒醴,爾惟麹糵;若作和羹,爾惟鹽梅。”(《說命下》)

  “公稱丕顯德,以予小子揚文武烈,奉答天命,和恒四方民。”(《洛誥》)

  “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。”(《君奭》)

  “懋乃攸績,睦乃四鄰,以蕃王室,以和兄弟,康濟小民。”(《蔡仲之命》)

  “作不知,爾惟和哉;爾室不睦,爾惟和哉。”“時惟爾初,不克敬于和,則無我怨。”(《多方》)

  “庶政惟和,萬國咸寧。”“宗伯掌邦禮,治神人,和上下。”“推賢讓能,庶官乃和,不和政龐。”(《周官》)

  “君陳,爾惟弘周公丕訓,無依勢作威,無倚法以削,寬而有制,従容以和。”(《君陳》)

  “同”在《尚書》里同樣多有出現,比如:

  “與治同道,罔不興;與亂同事,罔不亡。”(《太甲下》)

  “汝萬民乃不生生,暨予一人猷同心。”(《盤庚中》)

  “惟暨乃僚,罔不同心,以匡乃辟。”(《說命上》)

  “同力,度德;同德,度義。”“予有亂臣十人,同心同德。”(《泰誓上》)

  “汝則有大疑,謀及乃心,謀及卿士,謀及庶人,謀及卜筮。汝則從,龜從,筮從,卿士從,庶民從,是之謂大同。”(《洪范》)

  “為善不同,同歸于治;為惡不同,同歸于亂。”(《蔡仲之命》)

  從以上所舉可以看出,“和”與“同”用法不相同,“和”用在有多樣性的地方,比如“正德、利用、厚生”,需要“和”;“羹”是由多種材料做成的,需要“和”;“四方之民”是有各種不同情況、不同要求的,“兄弟”也是不同的個體,“政”涉及到各個方面,“上下”也是不一樣的,這些都需要“和”,而不能“同”。“同”指的都是相同的情況、相同的事情。《左傳》里兩個詞用得也很多,意思也與《尚書》里一樣。

  《國語·鄭語》:“今王棄高明昭顯,而好讒慝暗昧;惡角犀豐盈,而近頑童窮固。去和而取同。夫和實生物,同則不繼。以他平他謂之和,故能豐長而物歸之;若以同裨同,盡乃棄矣。”

  《左傳·昭公二十年》:(齊景)公曰:“和與同異乎?”(晏子)對曰:“異。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,燀之以薪。宰夫和之,齊之以味,濟其不及,以泄其過。君子食之,以平其心。君臣亦然。君所謂可而有否焉,臣獻其否以成其可。君所謂否而有可焉,臣獻其可以去其否。是以政平而不干,民無爭心。故《詩》曰:‘亦有和羹,既戒既平。鬷嘏無言,時靡有爭。’先王之濟五味,和五聲也,以平其心,成其政也。聲亦如味,一氣,二體,三類,四物,五聲,六律,七音,八風,九歌,以相成也。清濁,小大,短長,疾徐,哀樂,剛柔,遲速,高下,出入,周疏,以相濟也。君子聽之,以平其心。心平,德和。故《詩》曰:‘德音不瑕。’今據不然。君所謂可,據亦曰可;君所謂否,據亦曰否。若以水濟水,誰能食之?若琴瑟之專一,誰能聽之?同之不可也如是。”“和”就是讓每一種味道都有表現的機會、就是讓每一種聲音都有發出的機會,就是指君認可的事情中有不合適的事,為臣的指出來;而君否決的事情中有合適的事,臣提出來,臣彌補君的不足,而使事情辦得更好。而“同”則是君怎么說,臣也怎么說。就好像在水中加水,怎么吃?就好像一首曲子只有一個音,這樣的曲子也能聽嗎?這樣的臣對君是毫無助益的。

  可見,“同”只是一種表面現象,小人不能容忍別人與自己有不同意見,故小人相處所言皆同,而心實不和,各思己之私利。君子之人相處,皆一心為公,故心和,而各有不同見解,則互相闡發,不茍同,最終達到協和。

  《管子·明法解》:“明主者,兼聽獨斷,多其門戶。群臣之道,下得明上,賤得言貴,故奸人不敢欺。亂主則不然,聽無術數,斷事不以參伍,故無能之士上通,邪枉之臣專國,主明蔽而聰塞,忠臣之欲謀諫者不得進。”明主通過各種渠道傾聽各種意見,然后做出決斷;官員百姓之間則是下級可以談論上級,賤者可以評說貴者,這樣就沒有奸臣敢欺騙君主。而亂主則相反。

  《晏子春秋·內篇問下》魯昭公問晏子“我聽說,凡事不和三個人商議就會迷惑,而我與魯國滿朝之臣商議,卻還是迷惑,為什么呢?”晏子說:“你身邊的近臣都是與你想法相同的人,把所有魯國人的想法揉成一個想法,就是不允許有第二種想法存在,怎么可能有第三種想法呢?”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相同,商議還有什么意義呢?所以,孔子要求為政者和而不同,允許各種不同意見充分得到表達,取其中而用之。

  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這里的“君子”和“小人”分別指好的領導者和不好的領導者。好的領導者允許各種意見存在,讓大家把各自不同的話都講出來,各人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和機會;并且了解各種觀點,調和各種觀點,取其“中”解決問題,正是孔子說的“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用其中于民。”當然不是算術平均值。“和”也就是“中庸”,“和”的表現就是對這些不同的意見加以調和,從而達到政平,每個人都可以立足于社會,使老百姓各得其所,各有獲益的空間,都能自尊自立,而不是任由強勢者暴利、聚斂卻迫使老百姓一團和氣地接受無助的生活。“同”是指沒有不同的聲音,所有人都附和一個人的想法,或者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,附和一部分人不合理的做法,而損害老百姓的利益。

  六、“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”

  子曰:“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”(7.37)

  定縣竹簡為:“君子坦蕩,小人長戚。”

  這里的“君子”“小人”也可以是指相對地位而言。

  《古代漢語詞典》:“戚,親,親近。《列子·力命》:‘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。’”

  《漢語大詞典》:“戚戚,相親貌。”例:《詩經·大雅·行葦》:“戚戚兄弟,莫遠具爾。”《毛傳》:“戚戚,內相親也。”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夫子言之,于我心有戚戚焉。”趙岐注:“戚戚然,心有動也。”本章的“戚戚”應該是“相親”或“心動”之意。

  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:“君行仁政,斯民親其上,死其長矣。”

  《南史·謝弘微傳》:“混詩所言:‘昔為烏衣游,戚戚皆親姓。’”

  所以,我對孔子這句話的理解是:“為政者心胸坦蕩,民眾就會長久親近。”

(寫于2005年,2015年夏補充對“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”的解釋)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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